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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货上门考验快递行业:谁为最后100米的配送买单?

3月1日起实施的《快递市场管理办法》(2023年第22号令)已经满月,但不送货上门的投诉依旧此起彼伏。期间,快递员集体辞职、快递柜被迫撤柜情况接连出现,多个快递网点爆仓更是让末端配送雪上加霜。

这场看似是用户与快递员之间的矛盾,背后隐藏着快递行业对成本的极致透支。

界面新闻调查发现,经历数年来的价格战后,快递盈利空间持续压缩,没有余力为快递员送货上门支付费用,而快递员每天要配送的快递单量成倍上涨,也不愿花时间去爬楼。

在一番较量和妥协之后,行业出现了“稳价格”以及加速产品分层的趋势。但这也意味着成本上涨,谁来为此买单?

送货上门仍是奢望,用户不敢投诉

位于北京市朝阳区的一个高层住宅小区,有近20栋住宅楼,设置了多个快递驿站和快递柜。然而,这给小区居民却带来了不小的麻烦。

住在该小区的丁女士告诉界面新闻,在实际生活中,常常分不清楚快递究竟放在了哪个驿站。如果要求快递员上门,也通常是沟通无果;而一旦快递被放进快递柜,很可能会忘记从而被收取超时费;如果在下班时间或者双十一等购物旺季,到驿站取快递还经常要排长队,耗时耗力。

丁女士对这种现象很不满意,她认为取快递本来是件小事,却要花费很多心思和时间。她给界面新闻举了个例子,春节前网购了几件新衣,准备过年回老家穿,但由于驿站提前放假没拿到。春节后返京,她不得不取消了订单。“如果送货上门,这种情况就不会发生。”她说。

界面新闻走访该小区发现,这里的快递驿站分处在小区的不同位置,快递存放在哪个驿站并非按照就近原则,通常取决于快递网点与哪个驿站合作。因此,用户取不同的快递还需到不同的驿站和快递柜。

在矛盾的另一端,快递员也有说不尽的委屈。

时至今日,新修订的《快递市场管理办法》已经落地一个月,所有快递员都知晓其影响,尤其是“未经用户同意擅自使用智能快件箱、快递服务站等方式投递快件的,可能面临1万元以上3万元以下的罚款”这条。

北京市朝阳区快递员严松,每天需要为三个快递品牌配送800、900件快递。他每天早上5、6点钟起床,先到网点分拣快递,之后把大部分快递送至小区内驿站,大约上午10点多接着配送需要存放在快递柜的快递。11点多,余下约20%左右的快递需要逐一送货上门。这部分快递耗了他绝大部分的工作时间。一直到晚上8点多才能下班。 他无暇依据新规调整工作安排,除非网点老板据此调整考核标准。

末端配送的快递员主要靠派费获取收益。严松表示,现在快递派费1元/件左右,平时只要接到投诉都会面临罚款,罚款起步价为50元,平均一个月能罚2000多元。 相较而言,顺丰、菜鸟速递、京东快递等提供送货上门的服务,同时这几家公司的派费也比较高。

界面新闻了解到,在北京、上海等多个地区,顺丰快递员能拿到的派费就有1.8元/件左右,每天需要完成的快递件量约为200件。加上顺丰提供社保、基础工资等,顺丰的快递员通常是一线从业者最羡慕的。

严松每个月还有另一项大额支出。那些放在驿站和快递柜的快递包裹,都需要收费,其中放在快递驿站一单需要支付5、6毛钱,放在丰巢快递柜一单需要支付3-8毛钱,综合下来,每单近50%的派费收益都用来支付给驿站和快递柜。如此算下来,他每月工资到手工资只有8000多元。

价格战越打越凶,谁该为最后100米买单?

在快递配送的服务链条当中,末端配送是最贴近消费者的环节,而派费通常由上游网点揽件价格所决定。如果揽收快递的价格较低,末端派费也会随之降低。这几年,快递价格战越打越激烈,很多时候以低于成本的价格揽收。

根据国家邮政局的数据,2009年全国快递平均单票价格为25.75元,2023年仅为9.11元,14年间单票价格下降了16.64元。如果抛开顺丰、京东快递较高的单票价格,通达系的单票收入更低。

以最新出炉的2024年2月数据为例,圆通2月份快递单票收入仅有2.53元,申通为2.25元,韵达为2.29元,顺丰为16.28元。中通虽未公布2月份数据,但其去年核心单票收入同比下降了11.3%。

之所以出现这样的情况,主要是因为中国80%以上的快递都是电商快递,物流成本需要极致压缩,而快递公司通常以规模优势取胜,不断提高市占率。这一市场逻辑反映到各个网点,便是连年增长的业务量考核,如果完不成,需要接受总部的罚款。即便这几年国内快递增速整体放缓,加盟制快递公司制定的业务量考核依旧猛增,很多网点苦不堪言。

快递员也开始不满行业薪酬,人员流失严重。中华全国总工会发布的第九次全国职工队伍状况调查显示,截至2021年12月,我国快递从业人员总数约490万人,但到了2022年这一数据下降至450万人。与之相反的是,全国快递件量从2021年1083亿件上涨至2022年1105.8亿件。平均每个快递员每天的配送量在增加,把快递送到驿站、快递柜,是他们提高工作效率最有效的办法。

双壹咨询公司总经理、快递行业专家龚福照也告诉界面新闻,要调动快递网点送货上门的积极性,派费需要达到当地收入足够的水平,以使网点获得合理的回报。派费具体定多少因地区而异,取决于当地的劳动力成本、交通情况以及运营的复杂性等因素。

虽然知晓派费低是快递员无法送货上门的直接原因,但这几年,末端派费就是涨不上去。2021年8月底,中通等多家快递公司纷纷宣布张派费,但后续激烈的价格战让派费越降越低,甚至在北京、上海这样的一线城市,不足1元/件的派费比比皆是。

另需要注意的是,3月1日起实施的《快递市场管理办法》并非强制要求快递送货上门,而是还消费者选择权。

据《中国邮政快递报》报道,中国快递协会法律事务部主任丁红涛解释称,《快递市场管理办法》第28条的规定,不是要求必须上门投递,而是要求快递企业提高履约意识,按照约定方式进行投递,在投箱入站前征得用户同意。征得同意的方式,不止人工打电话一种,也包括前置确认选项、智能语音呼叫等多种方式。

如果快递投递之前需要征得用户同意或者提高送货上门的比例,那么快递公司和快递员需要支付更多的成本。这部分成本应由谁来买单?

同路帮创始人、快递行业资深分析师赖松钱对界面新闻分析称,电商平台是支付快递服务的一方,如果他们的用户需要送货上门,理应由电商商家支付相应的成本。“我认为如果不去改变电商商家,靠改变快递公司意义不大。”

在意识到送货上门的重要性之后,淘宝此前推行过快递产品分层的服务。去年11月,淘宝发布公告称,平台针对实物商品新增“送货上门”服务选项。这也意味着,消费者在下单的同时,便可明确是否需要送货上门。不过,这样的服务尚未大范围推广。

加盟制快递公司下半场该如何走?

与此同时,快递运价也发生了微妙变化。浙江金华的一位快递网点负责人告诉界面新闻,由于新规出炉,大家意识到没有空间进行价格战,于是纷纷延缓了新一轮的降价。

他表示,每年3月份,都是快递行业的淡季,上游揽件的网点此时为了完成考核量,纷纷降低价格。去年此时快递的单票价格在竞争最为激烈的义乌地区低至1.3元/票。

在电商快递的另一大重镇,杭州市快递协会于3月初制定了《杭州市快递行业自律公约》,规定业务量增速考核不得高于10%、派费分区域制定、不得低于成本价揽件。据《快递观察家》报道,杭州网点普遍派费在1元-1.5元之间,但按照上述公约,即便是第三档地区的派费也不得低于1.7元/票,西湖区、拱墅区在内的第一档位快递派费不得低于1.9元/票。

显然,在尚不清楚商家是否愿意为“最后100米的配送服务”买单之际,避免价格战似乎成了送货上门的解决之道。但是,《杭州市快递行业自律公约》能否顺利进行下去,以及能否带动整个行业效仿,目前有待观察。

这与快递公司的经营模式相关。包括中通、圆通、韵达、申通、极兔等在内的通达兔快递公司是加盟制模式,各加盟网点以成本价向总部“批发”快递订单,之后把快递订单转卖给电商商家和普通的消费者。

因此,网点的风险与总部之间形成割裂。是否要打价格战,不是根据网点经营情况而定,而是要看快递公司总部是否需要拓展市场份额。

面对越来越激烈的行业竞争,这些加盟制快递公司也亟需意识到,包括送货上门在内的服务标准对其创造新的利润愈发重要,单纯依靠规模优势实现利润增长的空间越来越小。

在贯铄资本CEO、快递行业专家赵小敏看来,《快递市场管理办法》对快递公司的影响将在未来几个月内体现,包括网点的波动率、业务量、市场份额以及股价,如果未来快递公司依旧无法扭转方向,可能要面临新一轮的优胜劣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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